展会策划之超维震撼亮相2014深圳礼品展

特写草色遥看近却无——碧山计划三年记

时间:2021-09-07 15:15

【观看孙云帆与汤丽莉(Leah Thompson)制作的碧山纪录短片,请点击此链接:http://v.youku.com/v_show/id_XODUwMzcwNTA0.html】 “今天的会可能开不成了。”碧山村农家书屋的负责人欧阳金洪在室内踱步两个小时之后,略显尴尬地跟我解释:“马上要过年,家家都有事儿。” 2014年春节将近,平日里空荡荡的村子这阵子挤满了车,有賓士有别克。和中国无数正在萎缩的村庄一样,位于安徽省黄山市黟县的碧山村已经为城市输送了它几乎全部的青壮年人口,唯有春节期间才能见到大批回乡过年的外地务工村民。碧山村委决定在小年这天上午开个交流会,看能否劝说他们中的一些回乡创业。年过七旬的退休教师欧阳金洪早上8点就来到农家书屋——一个由政府出资管理的乡村阅览室——做准备。他挂起红底白字“碧山村流动人口暨返乡民工座谈会”的横幅,扫地,抹桌,烧水,摆上塑料花和一次性杯子,等人来了就沏茶。 9点钟,书屋迎来了第一位来开会的村民——四十五岁的艺术家、策展人欧宁戴着他标志性的圆型平顶帽和黑色树脂框眼镜,进来道了声:“欧阳老师早。”欧宁和他的老友、策展人左靖过去几年中在碧山这个徽州古村发起了一个叫“碧山计划”的乡村建设项目,组织了各种文化保护与社区活动,但对这个村子人口日渐稀少的状况还没有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今天,欧宁想借机和返乡的碧山年轻人交流交流。 9点半,村主任王晓峰和村委书记朱显东相继来到书屋,仍不见返乡民工前来,便去挨家挨户动员。欧阳金洪和欧宁聊天,说起农家书屋里的电脑突然上不了网,欧宁帮着查看了一番,发现是因为欠费而被中国电信断网了,欧阳金洪说节后就去县城里缴费。闲着也是闲着,欧宁随手从留守儿童课外读物架上拿起一本中英文对照版《小飞侠彼得•潘》翻看起来。 10点半,村干部们无功而返。年轻人都在这一年一度的珍贵假期里探亲访友、购置年货,和村委开会的档期大概要排在探望表舅爷他二姑爹之后。朱显东搓搓双手,宣布交流会改期举行。王晓峰请唯一与会的村民欧宁填写了一份“进万户、听民意、解民忧”群众走访表。欧宁放下《小飞侠》,思考片刻,在表上写下他作为一个碧山村民和碧山计划的发起人对新一年中对村委工作的期许:“清洁漳河;教村民使用电脑上网;多联系在外务工的年轻人;创造条件吸引他们回乡创业;在村中主要街道安装路灯;在村口安装路牌指引游客。” 碧山其村 群山环抱的黟县盆地中,古村落星罗棋布。 Courtesy of Sun Yunfan 碧山所在的黟县是古徽州六县之一,群山环抱的盆地之中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容易给人留下桃花源的印象。但其实徽州地区在历史上和今天都不是活在一个真空里。明清时期闻达在外的徽商回乡修建大宅、书院和宗祠,也带回当时最先进的资讯。而今天的徽州人仍然受益于徽商留下的文化遗产。这里旅游资源丰富,黟县县城50公里的半径内就有三个全国著名景区:黄山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证的世界文化遗产村西递和宏村,此外还有众多规模较小的旅游村。 碧山村距离县城只有4公里,人口2900多,自古就是黟县境内66个行政村中较为富裕的一个,去年人均纯收入超过11800元。多数村民在外打工,而留守的收入渠道也比较多元:农耕、养蚕、种植茶叶和油菜籽,也有不少人在县城做生意。村里老人都爱回忆碧山曾是隋代歙州的州治所在地,也是旧时黟县十二都“三六九,大乡村”中最为霸气的三都。 然而除了村口建于清代的云门塔以外,今天的碧山村已看不到什么昔日辉煌的证据。碧山曾经的几十座宗祠和牌坊大多在革命的年代中损毁,如今仅存三座汪氏宗祠,而古民居建筑群则是在近二十年的经济发展过程中被破坏的。90年代,靠着便捷的地理位置,碧山村民早其它村子一步开始外出打工,碧山从而成为黟县先富起来的村子之一。而村民富起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拆掉老房子盖小洋楼,再富一点就到县城去买套公寓。碧山村的老房子越来越少,小洋楼越来越多。 可是历史和碧山开了个玩笑,那些村民没钱翻新住宅或是搬到县城去住的“穷村”在2000年开始被财神爷眷顾。中国的国内旅游业自2000年第一个国庆黄金周开始高速发展,全国人民开始在七天假期内走南闯北地找地方玩儿。同年,距碧山村仅十多公里的西递和宏村因其保存完好的徽州古建筑群落被列入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被国家旅游局认证为5A级景区。还是在这一年,由李安导演的在宏村取景的电影《卧虎藏龙》囊括40个国际大奖,使宏村名声大噪。西递、宏村从此成为全国热门旅游景点、黟县的招牌和纳税大户。如今西递和宏村分别被黟县政府成立的徽黄旅游公司和来自北京的中坤集团管理,2013年宏村旅游总收入近8亿元。 黟县境内另外几个古建筑群保存完好的村庄,如屏山、卢村、南屏、关麓等,也相继被开发成为旅游村——村口修起售票厅和停车场,村中景点配有导游解说。碧山村因其古建筑群的破败而没有被政府规划为旅游村。即使近两年碧山村常因碧山计划而见诸报端,黟县政府派发的旅游地图中也并未标识出碧山。在政府眼里,不是旅游村就无法带来财政收入,自然也就没有相应的财政预算来改善基础设施和提供公共服务。碧山直到2014春节前才修通了第一条通车的路,10月底才安装了路灯,而由于县城环卫部门来碧山收垃圾的频次稀少,田间地头四处可见垃圾。 生活上的不便更加剧了人口流失。据碧山村委统计,2013年碧山的流动人口(即在外务工村民)为530人,老年人为495人。而这里流动人口的定义是到碧山村所属的黄山市辖区以外务工的人口,并不包括搬到黟县县城或是黄山市区居住的村民,也不包括外出就读大专院校、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的年轻人。而老年人中也有相当一部分是长期在子女定居的城市居住的。没有人说得出平时村中具体住着多少人。据笔者估计,村里的日常人口只有1000出头。除夕这一天,可以见到许多村民回到村中,上后山祭祖、给老宅打扫卫生、贴对联,然后就锁上门打道回县城了。县城无疑是实惠的,超市、学校、医院、电影院、邮局、银行都在县城。今天村里还有百余座传统徽式民宅,其中相当一部分都因为无人居住而残破不堪,它们被青苔、荒草与枝蔓包裹着,隐入这本来就不热闹的村子暗淡的背景之中。只有夜里,大片黑黢黢的老屋才兀自从青灰的月光中浮出。 碧山计划 今年四十五岁的欧宁谈起他的故乡——粤西遂溪县下六镇贫穷的坎头村,仍带着些童年的委屈:“家乡仿佛是世界尽头,我一出生就在逃离那个地方。”这位七口之家中的长子很早就立志要读出一条出路。大约是1986年,他在湛江一中一位老师的办公桌上发现一本中国现代朦胧诗选,从此开始写诗、办报、在全国结交笔友,包括在安徽旌德的另一位喜欢办报的中学生诗人左靖。当他们二十年后在北京重逢时,发现彼此仍在一个频道上——集设计师、艺术家、策展人于一身的欧宁创办了大声展,拍摄了两部分别关注广州和北京城市化过程中贫民社区被士绅化的纪录片《三元里》和《煤市街》,创建了关注北京贫民窟大栅栏改造的大栅栏计划并介入北京大栅栏地区的社区营造;而研究独立电影多年的左靖则创办了北京伊比利亚艺术中心和《艺术与投资》、《今日先锋》等杂志。欧宁从2002年开始关注中国高速城市化进程中的农村问题,一直想找个地方落地实践乡村建设。而左靖自2000年起在安徽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当代艺术课程,如果在皖南开展乡建工作,刚好可以利用安徽大学的师生资源。于是2007年,二人前往皖南黟县探望他们中学时期的另外两位诗友寒玉和小光夫妇,后者已将一座被西递村民用来养猪的明代古宅改建成了特色民宿,取名“猪栏酒吧”。正是在这次旅行中,二人与黟县境内的碧山村一见如故。 欧宁在碧山村民汪寿昌家中观看汪绘制的昔日碧山汪氏祠堂分布图。曾经的三十六座汪氏祠堂和十多座别姓祠堂大多已遭损毁。碧山计划志在探索一种复兴乡土文化、重构公共生活的农村模式。 Courtesy of Leah Thompson 此后的几年中,欧宁和左靖不断前往碧山调研,终于在2011年正式发起碧山计划,按其自述,这是一个“关于知识分子回归乡村,接续晏阳初的乡村建设事业和克鲁泡特金(Peter Klopotkin)的无政府主义思想,重新激活农村地区的公共生活的构思”,“针对目前亚洲地区迫人的城市化现实和全球农业资本主义引发的危机,试图摸索出一条农村复兴之路”。为了激活农村的公共文化生活,他们组织了两届大型文化节,邀请南京先锋书店在碧山开设了一家书店。为了复兴传统手工艺,左靖带领他在安徽大学的学生展开对黟县手工艺传统的调研项目,并于2011年创办面向城市知识分子、关注传统文化再生的《碧山》杂志书,至今已经出版了五期。为了提高碧山的知名度和增强本地人的自豪感,欧宁和左靖在广州、成都、北京、台北、新西兰、丹麦等许多地方举办关于碧山计划的展览。 三年以来,他们遇到很多挑战,一方面难以得到村民的认同——村民对于碧山计划参与感不强,只期盼旅游公司能接管碧山给村民分点门票收入;另一方面得不到政府的政策支持——政府利用碧山计划创造的知名度招商引资,但与碧山计划对城市化的批判立场则保持距离。他们的努力也产生了一些成效:当地政府对碧山村更为重视了;社会各界——教育基金、建筑师、设计师事务所、在大城市里扎稳脚跟的碧山人也在欧宁和左靖的牵引下慢慢以各自的方式为碧山的复兴助一臂之力;受碧山计划的启发,碧阳镇的几名大学生村官还在碧山创建了一个有机农场。但是,当这些变化刚刚开始发生,投资商和旅游公司已经摩拳擦掌接踵而至,当初吸引碧山计划落脚的那个原生态的碧山村很可能会因为碧山计划的到来而迅速变成中国大地上又一个急功近利的旅游村,出现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状况。此刻的碧山村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欧宁说:“碧山计划的确面临不少困难,除了需要政府的支持,更大的问题是人的观念难以一朝一夕之间改变,但是如果因为难就不做,那也不行。现实有太多不如人意的地方,但重要的是能保持对更好的生活的想象空间。最后也许只能实现一点点,那也不错。我们只是想给社会多一点选择。” 中国农村今天面临的许多问题,如拆迁征地矛盾、留守儿童、空心化、农业荒废、乡村生活方式和社会结构的消逝等等,都是中国工业化加速、全球化加深后产生的新问题。而随着中国城市人口在2011年首次超过农村人口,一场发散式的,以个人行动为主的新乡村建设运动也在中国大地悄然浮现。《碧山》杂志书2013年第三期刊登过一幅乡村建设地图,列出了全国范围内四五十个致力于激活农村社区经济、保育农耕文化的项目,包括何慧丽在河南罗家村发起的弘农书院、渠岩在山西的许村成立的艺术公社、邱建生在福建培田村创办的培田春耕节、石嫣在北京马坊村创办的分享收获社区支持农业农场CSA(Community Supported Agriculture,简称CSA)、李英强在多省设立的立人乡村图书馆(立人图书馆于2014年9月由于遭遇强大的政府压力而被迫关闭)、关注广州传统民艺保育的蓝田计划等。到2014年,据欧宁估计,全国已经有接近200个类似的项目。在工业化的进程中尝试兼顾公平与效率并非中国的独特经验,与美国20世纪初的第一次回归土地运动相似,这些项目的行动者或从教育入手,或从农业入手,或从经济入手,或从文化入手,目的都是希望能够充实农村空心化的结构、改变农村贫瘠的质感,让更多的人愿意自主地选择乡村生活,而不是全都依附于城市里的一份工资。 村民在碧山礼堂观看欧宁组织放映的关于第一届“碧山丰年庆”的纪录片。 Courtesy of Leah Thompson 作为这场新乡村建设的一部分,碧山计划选择从文化入手,着眼于激活乡村的公共生活,重铸人们对乡土文化的身份认同。2011年,通过左靖的努力,安徽大学新闻学院在碧山创建了定点实习基地,首批安大研究生开始对黟县境内的各种民间手工艺进行调研。是年8月,欧宁和左靖取得了成都双年展、南京三年展、广东时代美术馆等艺术机构的资金支持,动员多年积累的人脉,挖掘徽州本地深厚的文化积淀,举办了声势浩大的第一届碧山丰年祭(后因村民忌讳“祭”字而更名为“碧山丰年庆”)。为期三天的活动包括当代农村纪录片放映、民谣音乐会、徽州戏曲表演、村史和民艺展览、庙会、乡建研讨会等等,齐聚海峡两岸关注乡建的仁人志士,引得八方媒体车马骈阗,碧山计划很快成为备受瞩目的一个乡村建设项目。 “艺术家应该与政府保持距离,但是搞乡村建设则必须取得政府的支持,在中国这是绕不过去的,”左靖说。第一届碧山丰年庆得以办得有声有色与政府的支持分不开。欧宁和左靖于2008年就认识了时任县委书记吴文达。吴文达也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非常赏识欧宁和左靖,也支持碧山计划的想法。2011年碧山丰年庆期间,其下属文广新局、粮食局、文物局、档案馆等机构均提供了协助,碧阳镇政府也派出镇上的七八位大学生村官为碧山计划做志愿者。可惜政绩出色的吴书记不久就调任黄山市政府,而他的继任者洪建春与欧宁左靖并无私交,对碧山计划的态度也比较模棱两可。 2012年春,黟县政府看中碧山计划的组织动员能力,邀请欧宁担任黟县摄影节的策展人。欧宁答应,条件是能从摄影节的预算中拨出一小部分用于碧山丰年庆。这个以宣传黟县旅游资源为目的的风光摄影节此前已经举办过五届,这一次经欧宁策展而变得非常国际化和具有批判性——他将主题定为“城乡交响曲”,用世界多国艺术家的作品反思现代化和城市化的代价,预定展览空间遍布六个村子中的大小祠堂。当时笔者还在美国亚洲协会(一家致力于促进美国和亚洲国家文化交流的非营利组织)供职,同事汤丽莉(Leah Thompson)和我负责的一个关注煤炭的开采和消费对气候变化的影响的摄影展在北京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的首展刚刚结束。我们正想把这批来自世界十几个国家三十多位艺术家的作品带到中国南方去巡展。这时我们接到欧宁的邀请参加2012黟县国际摄影节。是年秋天,我和汤丽莉第一次来到碧山村布展。然而就在开幕日前一天,这个撞档十八大的摄影节最终还是被洪书记迫于上级政府的压力而叫停了。此后,碧山计划与黟县政府陷入了一种沟通不畅的境地,欧宁左靖再没有在非正式的场合中与洪书记碰过面。 仿佛是为了驱散一种无力感,在摄影节被叫停后,从天南海北来到村里的许多人都拿起了相机,于是在奥巴马连任、习近平上台的日子里,我们开始用镜头观察碧山计划和碧山村,深感这个聚集着各种能量的千年古村即将面临更大的变化。回到美国后我们用这些素材申请获得了美国普利策危机报道中心(一家致力于推动独立记者开展深入的国际报道的非营利组织)的资助,开始了对碧山的长期报道项目。之后的两年里,我们五次到访碧山,写了些报道,制作的纪录短片于2014年3月在美国华盛顿DC环境纪录片电影节上首映。 2012年“碧山丰年庆”被取消后,欧宁站在一批被撤回的丰年庆道旗前。 Courtesy of Zhu Rui 被取消的丰年庆不仅是我们观察碧山的切入点,也成为刚起步的碧山计划发展中的转折点。此后两年间,碧山计划似乎由之前锣鼓喧天的节日状态进入了一种貌似“无为”的日常状态。2013年春,欧宁退掉北京的公寓租约,带着他的母亲陈雪萍和侄子欧建搬入了碧山村。数月后他当时的未婚妻唐雪(现为太太)也辞去了武汉的工作,迁至碧山。左靖一方面带着他的学生们继续在黟县调研手工艺,另一方面也开始修缮他在碧山的房子:“要想继续把碧山计划做下去,我必须搬到村里去住”。 欧宁很快和碧阳镇思想开明的党委书记余强熟络起来。余强觉得碧山计划提高了碧山的知名度,假以时日必定会为碧山带来财富。在2013年的一次座谈会中,余强对碧山村民说:“不用羡慕西递宏村,到黟县来旅游,最高端的人士是来碧山的。” 不久之前,这些频繁到访碧山的“高端人士”大多还仅限于碧山计划的友人。学者梁鸿、石嫣、台湾社会运动家钟永丰等乡建同仁常到访碧山,为碧山计划提意见和建议。他们大多肯定碧山计划的努力,但也对碧山计划的两位创始人没有跳出寡言内向的文字工作者的身份框架而与村民和官员打成一片而着急。一些参加过两届丰年庆的友人领略了碧山的魅力,欣然在碧山购置老宅,着手修缮。台湾打开联合工作室的建筑师刘国沧2013年已在碧山购置一栋老宅,今年又租下一座旧蚕房用于改建成建筑学校,他准备参考去年策划的台湾云林农博会的模式在碧山大展拳脚。
几年前,村民为了数万元就愿意出售一栋老房子,而近两年碧山转手的十多栋老房子的成交价均为数十万元。老房子的市场价格提高了,村民对老房子的保护意识也增强了。“前几年碧山的老房子倒的倒,拆的拆,现在谁还想拆老房子?”余强认为这是猪栏酒吧和碧山计划这些外来者对碧山村最直观的贡献。剩下的老房子也愈发奇货可居——村民现在不大想卖了。目前为止,出售房子的屋主都是早已离开碧山村的城市居民,只在春节期间走访亲戚的时候才回碧山来看看。左靖觉得老房子卖出一栋就是抢救了一栋。毕竟,这些多年无人居住的老屋大多残破不堪,新屋主往往要再投入数十万元进行整修方能使之达到现代人舒适家居的标准,只有城里人才出得起这个钱。欧宁则觉得外来者和原住民的数量必须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他担心看到村里的居民开始大规模抛售自己居住的老屋,城里人迁入,原住民迁出,这就成了士绅化,而原本意义上的村子也就不存在了。 欧宁的另一位老友、南京先锋书店老板钱晓华则被说服在碧山一间闲置的宗祠中开办一家碧山书局。2014年五一开业之后,书局很快名声鹊起,成为碧山最热门的旅游景点。8月底不但开始盈利,还吸引了电影《邓小平在黄山》的剧组前来取景。几位学者、艺术家也利用书局的空间在为碧山村民组织了几次小型活动。十一期间,两家猪栏酒吧和村口较为平价的泰来农庄的所有住宿空间爆满,许多慕名前来碧山的游客不得不住在县城。不久还有村民将在这里举办婚礼。 碧阳镇政府免费授予了南京先锋书店闲置的汪氏祠堂启泰堂50年的使用权,用于开办碧山书局。2014年5月才开业的碧山书局已成为碧山村最热闹的公共空间和旅游景点。 Courtesy of Sun Yunfan 碧山的旅游业似乎终于迎来了野百合的春天,余强很欣慰:“碧山书局是我拍的板。”政府将闲置的启泰堂免费租赁给先锋书店五十年,其中的层层审批少不了他的支持。可惜,2014年春节后余书记也因政绩出色而调任黄山市了,和欧宁熟络的官员只剩下隔三差五上门来化缘的朱显东。朱从1996年起一直担任碧山村的党支部书记,至2014年7月才卸任给原村长王晓峰。朱迫切地想在卸任之前留下点“政绩”,但苦于无法从县里要到财政预算。碧山村不为县里创收,与黟县其他65个行政村争取财政拨款毫无优势可言。县里没预算,村委只好搞创收,欧宁、左靖、猪栏酒吧均为村中修路和安装路灯捐了款,欧宁还在朱书记再三“推销”之下购买了村中一处废弃的粮仓。11月他拜师村里木工了得的退休邮电局员工钱时安,开始自己着手整修粮仓,起名“理农馆”,准备建成一个用于交流农法的农业学习中心。 欧宁今年遇到不少资金问题。他创刊主编了16期的文学杂志《天南》因为所属现代传媒集团的资金压力先是经历裁员、双月刊变季刊,接着于2月停刊,5月底又易主编而复刊,欧宁却丢了工作和他唯一固定的收入来源。而他为万科集团主编的关注生态和可持续生活方式的《V-ECO》杂志的第二期也因为资金不到位而迟迟没有付印。 今年7月初,碧山计划还经历了一场公关危机。一位来自哈佛大学社会学系的博士生周韵跟随南京大学社会学院组织的暑期调研班来到碧山,听了欧宁介绍碧山计划的讲座后,在豆瓣和微博等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篇题为《谁的乡村,谁的共同体?》的文章,指责欧宁在讲座中使用英文标注的PPT、援引诸如社会工程、瓦尔登湖、《全球概览》等西方术语、创建碧山书局并出售咖啡和价格高昂的文创产品会在碧山制造“区隔”或等级差异,将村民排斥在外,认为碧山计划的乡建是一种精英主义的审美偏好,为了维持自己对乡村浪漫的想象而阻止村民修路、装路灯、发展经济等等。欧宁和一些当时同在场听讲座的调研者随即在网上的讨论中指出了周韵文章中他们认为有所偏颇确之处:在一场为四十位中外社会学者组织的讲座中使用英文PPT并无不妥,城乡之间的“区隔”是社会历史的产物,而非碧山计划造成的——村民只要去趟县城或者打开电视机就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区隔”,而碧山计划也从未阻止村里修路、装路灯。但是周的文章还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网上响起一片为碧山计划喝倒彩的声音。这大概是碧山计划作为一个挑战现状者的宿命。 周韵对碧山计划的一系列质疑中,最容易被欧宁和左靖所接受的是她对碧山计划在方法层面上的质疑——欧宁和左靖所使用的语言和符号体系过于时髦和文艺,难以使村民产生参与感。这也是他们最常听到的批评。 双方根本性的分歧体现在两点,其一是周韵对乡建者身份的质疑:外来者是否有资格参与决定碧山村的发展方向?钟永丰结合自己在台湾参与社会运动的经验,在8月的一次论坛上指出,周韵这种对运动者身份的质疑会将许多有能力的人排除在外,社会运动应该鼓励多元化的主体。10月,中国当代乡建运动的灵魂人物、三农问题专家、人民大学乡村建设中心主任温铁军也在一次会议中指出:应该鼓励多元乡建,“乡建本身就是一个‘四无’平台:没有领导班子、没有上级组织、没有人固定做筹资、没有纪律约束——进退自由、爱来就来、爱走就走。” 其二是周韵对欧宁对士绅化和西递宏村的旅游开发模式的批评所展开的批评,这实际上体现了她的自由主义倾向和乡建者的左派倾向之间的分歧。周质疑外来乡村建设者凭什么来想象农村应该怎么样,却不质疑外来旅游公司凭什么用旅游项目和挖土机来改变乡村的环境、城市游客凭什么用消费偏好来改变乡村社区的肌理。她一方面宽恕旅游公司给西递宏村增加的外溢成本,认为“猪栏酒吧和西递宏村都是做旅游生意,不应该赋予二者价值的秩序”,另一方面却给为碧山带来外溢效应的猪栏酒吧和先锋书店贴上精英主义的标签,这似乎也体现了她的价值秩序——她批判的是碧山计划发起人在符号学意义上文化再生产者的精英身份,而不是地产开发商和城市游客在社会经济意义上的作为资本占有者的精英身份。 2013年秋,左靖开始修缮他在碧山的房子。这里是施工现场。如今工程已竣,左靖计划将由他主编的《碧山》杂志书的编辑部搬至此处,并成立碧山书院,举办讲座、讨论等活动。 Courtesy of Sun Yunfan 而在欧宁和左靖看来,生意并不仅仅就是生意,像猪栏酒吧和先锋书店这样承担更多社会责任的生意应该受到鼓励。欧宁提到“士绅化之后村里就看不见农民了”,周韵依此认为碧山计划就是为了满足一小撮人能在农村看见农民的愿望而强迫农民留在农村。在欧宁看来,这个逻辑混淆了个体与整体,乡村建设者不是阻挠某个村的农民离开土地,而是担忧当农民不能以农业为生而全都涌入城市的时候势必造成社会稳定、食品安全、地方传统文化多样性的丧失等等大环境上的社会问题,所以才致力于改善农村的状况、改变过度城市化的文化环境,至少使一部分人能够、而且自愿以农业为生。 一开始欧宁也对这次质疑风波相当恼火,他在网上回应周韵的文章中显得颇为情绪化,这出自于一种担心——碧山计划一旦失去公众舆论的理解,和政府、开发商周旋的筹码会更少。但其后产生的各种对话和深入讨论让欧宁认为这次质疑终归是件好事,它让乡村建设的话题触及更大范围内的公众。 在城市化浪潮的席卷之下,可以预见碧山这座千年古村表面的宁静很快就会结束。黟县所属的黄山市目前有三条高铁正在施工。黄山市旅游委员会的微信账号宣称:黄山将迎来高铁时代,2015年完工时东至沪杭、南至闽粤、西至鄂赣、北至首都,多则三五小时,少则一两小时即可抵达。景区密集的黟县很快将变得更加热闹。 碧山计划对村子的发展方向虽没有翻云覆雨的决策权,却有某种奇怪的影响力。2011年之前五年的黟县政府工作报告中,西递宏村等旅游村每年都被继往开来重点介绍,而碧山村则和其它村子一样,湮没在全县平均数据和未来空泛的施政方针之中。而自从碧山计划进村之后,黟县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则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提到碧山村,确切地说,是碧山村的招商引资项目。 2012年黄山雅韵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在碧山西北角购置原碧山小学及周边的50亩地,开始修建一个总投资为1亿元的碧云老房子文化村,包括博物馆、文化馆和200间客房,现在主要建筑已经封顶。2013年,香港东盛投资有限公司购买了碧山村三块总面积为222亩的土地(其中170亩为建设用地),准备用6亿元兴建一个占地61亩的Alila精品酒店和一个占地81亩的产权式酒店,由其新成立的子公司黄山碧山旅游发展有限公司负责管理。黟县政府网站上公布的与东盛公司洽谈中的项目还包括五个分别展现生态大观、百工体验、民俗文化、创意演绎和徽派民居的主题公园。这是黟县政府申报给黄山市2014年度十大项目的备选重大工程之一,是黟县政府引以为傲的招商引资的一大成果。据欧宁透露,东盛董事长杨晓东在和黟县政府签订的协议中作为条件特别提出要保障一年一度的碧山丰年庆,并准备赞助碧山计划100万元用以筹办2014年的丰年庆。 然而,考虑再三之后,欧宁推辞掉了这笔巨款,因为他不能确定东盛公司与碧山计划的理念能否兼容。东盛原本无意购买位于碧山村东原卫生院附近的28亩农田。这块被政府捆绑销售给东盛的农田早在2010年已经由黟县政府申请、经省政府批准转为建设用地,却一直闲置。这与国家节约建设用地的政策不符,县政府急于找到投资商完成建设指标,希望东盛在2014年6月就在这28亩地上开始施工(东盛的两个酒店项目还在规划之中,尚无具体开工日期)。东盛的计划是将这28亩地分为1-2亩为一单元的独立别墅用地,邀请建筑师或有兴趣的买家自建别墅。这让碧山计划和猪栏酒吧深感不安,因为这里距离猪栏三吧和由碧阳镇的几位大学生村官创建的村官菜园有机农场很近,北靠龙来山,西临从山中源头流出的未经污染清澈见底的漳河,坐北朝南方圆几百亩地里唯一的建筑就是几户农家和隐在两棵香樟树下碧山油厂原址上改建的猪栏三吧。这儿不仅是碧山水质最好、环境最美的一块农田,也是一块被寄予在碧山恢复有机农业传统之厚望的实验田——2014年初,村官菜园雇佣了十几位村民在这里开始耕种无公害水稻。欧宁、左靖、寒玉和小光无法想象这块地上突然冒出十几二十栋形态各异的豪华别墅。他们和杨晓东和黟县政府多次沟通,建议东盛在这里建一个生态农场,而将建设用地指标与酒店项目附近的28亩农业用地进行置换。杨晓东也接受了他们的建议,但土地用途需经县委上报省政府来重新划分,审批过程并不容易。目前这块地仍然闲置着,在它的用途悬而未决的时候,欧宁和左靖都觉得他们不能接受东盛的赞助。 “现在我正在努力找其他资金,少一点没关系,”欧宁说,“我宁愿走得慢一点。” 而这28亩地只是东盛公司和黟县政府在碧山村的开发计划中的小配角,两家高档酒店和一系列的主题公园才是大菜,对此碧山计划又将如何应对?欧宁觉得碧山计划不可能阻挡资本进入,因为村民、政府、开发商都想搞旅游开发,这是民心、政策、利益所向,但是他希望碧山计划能充当一个协调人的角色,集成社会各界的力量,对碧山发展的模式产生更多元的影响,让资本进入碧山的同时不仅创造经济利益,也能兼顾对传统文化的保护、产生对城市生活有借鉴意义的社区关系和生活方式上的创新。 谁的乡村 “乡村建设最大的困难是村民缺乏主体性”,这一点上欧宁和许多碧山计划的批评者的看法倒是一致——按周韵的话说,村民是“被资本、权力、文化挤压成的失语的居住者”。但其实村民中不乏头脑灵活的经济动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早已经用脚投票离开了这个村子。打工去新疆、浙江还是县城?攒下的收入是存起来盖房还是买个iPhone?小孩是留在祖父母身边还是接到城里?村民的主体性体现在这些选择中。如果他们说碧山计划和他们没什么关系,这也许并不代表他们“失语”了,而可能仅仅是在说他们有更要紧的事情。 “现在村里不种田的越来越多,”欧宁家院隔壁小卖部61岁的老板娘胡永丰告诉我,“小孩在外地条件好的,有的父母就搬过去住了,有的住不惯孩子也会寄钱回来。”90年代她和丈夫就去县城打工、做生意,现在她管村里的小卖部,女儿打理县城的窗帘店,丈夫管理卡车运输生意。90年代末,小卖部刚开张的时候主要卖农具和化肥,很快胡永丰就发现这是个夕阳产业。从2006年开始,她每天早上去县城菜市场进蔬菜、肉类和副食品,运回碧山卖,生意越来越红火。 喜好研究碧山村史的村民汪寿昌在碧山书局担任出纳、导购和碧山旅游免费咨询。他手绘的碧山风景钢笔画已被制成一套名信片,是碧山书局销量最好的文创产品。 Courtesy of Sun Yunfan 汪寿昌是碧山的业余村史专家。他和老伴舒菊珍几年前开始不再务农,两个儿子分别在南京和合肥定居。作为欧宁在碧山交往最多的村民之一,汪寿昌是个外冷内热的批评与自我批评爱好者,对碧山计划的支持经常以提意见的形式体现,提之前先声明:“我这个人是不讨人喜欢的”,提完总结:“我这个人性格大概是不大好的。”汪寿昌依着回忆和想象绘制了许多碧山昔日的景色,也记了几本图文并茂的关于碧山历史的笔记本。欧宁一直鼓励汪寿昌多写多画,他想帮汪寿昌出一本碧山村史的书。汪寿昌说:“我只是个农民,压力太大。”但我总觉得地球人是拦不住汪寿昌的,欧宁左靖都尊称他“汪老师”,汪老师对他俩直呼其名。我理解他这种习惯性的自贬类似于买机票时顺便买个航空意外险。 像汪寿昌这样关心碧山历史和文化身份的村民并不多,大多数村民更关心村中生活上的不便。我常听村民抱怨夏天村里的自来水滴滴答答半天也接不满一桶(夏天干旱,县里控制水压),村中曾经的银行因人口减少被撤掉了。碧山村原有的两所小学和一所中学已于几年前被撤并到县城了,欧宁的侄子欧建去年秋天从北京转学到黟县入读小学六年级,每天和小伙伴骑自行车去县城。碧山村民由衷地羡慕西递宏村那种游客熙攘的热闹劲儿和基础设施齐全的气派劲儿,还有每年分红的门票收入。 但这种通过大公司管理的旅游模式其实会产生很多隐形的成本。一方面,游客规模给当地带来沉重的环境负担。宏村和西递在旅游旺季每天要接待上万名游客,所产生的生活污水已经严重污染了地下水和周边水系。全国每年有120多所建筑和艺术院校学生来西递宏村定点写生,随之产生的大量含有毒重金属的颜料废水完全没有处理程序,直接“滋养”当地土壤。据报道,中坤公司最近还因为在黟县二级饮用水水源地保护区范围内建设度假村、在黟县境内的四个项目未通过环保验收手续而遭到黄山市环保部门的处罚。另一方面,城市高收入游客的消费能力也大幅拉高了本地物价,增加了本地人的生活成本。黟县县城里衣食住行方方面面的物价都向全国5A景区水平看齐。 更重要的是,由旅游公司主导的经营模式并不能使村民成为社区经济的主体。以宏村为例,中坤集团与黟县政府的合同规定每年门票收入中的33%返还给当地政府和村民,其中的大头归黟县政府,8%给宏村,村委截流后剩下的再分给1280名村民。据《法制周末》报记者2014年7月的报道,2013年宏村人均分得的门票收入只有2800元,不足当年8亿门票总收入的0.5%。社区原本的多样化的生活方式被一切为了吸引参观和消费的单调节奏所取代,抑制了本地文化的传承和发展。欧宁说:“西递宏村的村民也就是卖卖茶叶蛋,每天晚上一有游客进村就蜂拥而上,拉游客到自家开的农家乐住宿。村里很多店铺都是旅游公司出租给外地人在做。而原本有机的乡村完全变成迪斯尼一样的主题公园,生活成了表演,邻里关系也变成了抢生意,我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有尊严。” 碧山礼堂中,村干部在指导几位村民为一次黟县政府组织的村际文化联谊活动排练扇子舞。 Courtesy of Sun Yunfan 除了猪栏酒吧和碧山书局以外,碧山村目前的业态还包括原本村中就有的泰来农庄、碧山村西的一间招待所、村中供销社一间、小卖部四五间、麻将室四五间、糖果厂一间。碧山计划到来之后,提供平价餐饮住宿的泰来农庄逐渐吸引了一个以学生和背包客为主的消费群,在黟县调研手工艺的安徽大学学生们几乎成了泰来农庄的“永久居民”。最近左靖在北京举办一个介绍黟县手工艺的展览,还带着泰来农庄的大厨俞春前往北京开授了一个为期两天的黟县美食工作坊。云门塔下一家名叫古味园的家庭作坊式糖果厂也常年为猪栏酒吧和慕名寻来的游客提供手工制作的黟县特色糕点。 要激活一个社区的经济,当然还需要更多样化的业态和创业的人才。美国城市人口在1910-20年间第一次超过农村人口,美国农业部的统计数字显示整个二十年代平均每年有200万人从农村涌入城市,而同时每年从城市回归土地的人口居然也高达130万。在中国,这种人口大规模回流农村的情况还没有出现。 欧宁在社交媒体上与一批碧山村在外地工作的年轻人保持着联系,常劝谈他们回乡创业,还在微信上发布碧山通讯,向背井离乡的碧山人通报村里的各种变化。大年初二我随欧宁拜访了村里一些回乡探亲的年轻人,迥异于城里人对农村青年都是杀马特和洗剪吹的印象,这些走出碧山的年轻人和城市已经无缝接轨了,穿着低调时尚的王婕羚和王堃姐弟俩都在上海工作,在一家大型连锁零售公司担任会计的王婕羚觉得“上海节奏很快,压力很大,都长痘痘了”。当问到家乡哪方面最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时,在广西学习园林设计的施畅直言“钱太少”,在上海一家造船厂工作的王堃认为“在农村没有适合自己专业的工作机会”。在合肥上大学正准备考公务员或者事业单位的卢苇苇则说:“我觉得自己性格不适合在农村生活,农村太安静了,活着一点动力都没有,只有在城市里才能让自己跟着城市的节奏变得更优秀。” 碧阳镇的六位大学生村官大概是镇上最认同碧山计划的年轻人。2011年和2012年秋天他们被政府派做志愿者,帮助丰年庆的筹备工作。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个非常新奇的经验,毕竟丰年庆中的各种思想碰撞的活动和研讨会与他们在农村的日常工作以及此前的校园生活太不一样了。2012年第二节丰年庆转入地下之后,我在泰来农庄遇到大学刚毕业一年的村官吴童俊,他告诉我他曾经也是个理想主义者,但是参加工作以后很快就变得世俗了,可是和碧山计划的团队一起工作的经历仿佛又点燃了他心里的火花,他说:“我甚至希望能彻底加入这个团队。”在那种澎湃的地下节日气氛里,人们似乎很容易产生类似的一时冲动。两年后,这位有抱负的年轻人还是选择了到大城市去追求自我价值的实现——他现在合肥市从事豪华汽车销售工作。 想法稍有不同的村官张昱今年26岁,圆脸短发,话不多,行动爽利。她从小在黄山市长大,大学学的是会计,毕业时偶然考上了村官,被分配到碧阳镇的南屏村,每日工作中调解邻里纠纷,三年下来已经学得一口流利的黟县方言。她觉得自己很适合在农村生活。参与了两届碧山丰年庆的筹备工作,她对可持续农业产生了兴趣,萌发了开网店为农民增收的念头。2012年,她和另外两位村官一起创建了一个村官菜园的微博帐号,图文介绍黟县一些土特产的种植和制作过程,积累了一定数量的粉丝之后,她们于2013年创建了村官菜园的淘宝店,如今代理当地27家农户的10余种特产的网上销售,包括中华蜂蜜、笋干、豆腐干、萝卜干等,所得收入扣除包装运营费用外,全部返还给农户。2013年村官菜园为这些农户创造了从几百元到2000元不等的网上销售收入。 2014年10月,碧山村官菜园的第一批无公害水稻丰收,创建人张昱坐在堆满了稻米的拖拉机上。 Courtesy of Zhang Yu 2012年秋天,欧宁带张昱参加了第四届全国社区互助农业经验交流会,回来之后张昱就开始构想成立一个有机农场。碧阳镇政府对这个想法很支持,拨款流转了16亩碧山村外猪栏三吧对面的土地作为村官菜园的试验田,使用期10年。张昱和小伙伴们做了很多调研,2014年春天开种无公害水稻。“我们不使用农药和化肥,但是也不打算叫它有机水稻。”张昱说她知道国外对有机食品的认证是很严格的,而这里的土壤和水都达不到有机种植的标准。“好在我们的培育秧苗的那块地以前完全是荒地,所以没有农药残留,慢慢来吧。”她们给菜园装上了太阳能灭虫灯,按照村民间互相帮工的劳资水平雇佣了十几位轮流帮忙的村民,再加上亲朋好友隔三差五的无偿劳动,精心耕作了六个月,终于在10月收获了7000斤无化肥、无农药、无除草剂的“昱田米”,保本价定在25元一斤,两周内已经通过微信的销售平台卖出5000多斤。扣除种子、人工和包装运输成本,会计专业出身的张昱合算下来,农场的第一年运作小亏一点,但这个情况已比她原先准备“至少要亏损三五年”的预期要好得多,张昱感谢“老天爷给面”,自己将再接再厉,今后还打算效仿世界有机农场机会组织(WWOOF)用Facebook吸引国际志愿者到碧山来帮农。 谁的共同体 2010年,仍在北京的欧宁在一本勾画着碧山共同体蓝本的笔记本里写到:“如何在今天创造一个乌托邦...选址:碧山,领袖:无,人口:从网络征集...”欧宁说他使用“乌托邦”这个字眼是想提醒自己实现的可能几近于无。但说到底,碧山共同体的设想是一个在世界各地并不鲜见的Intentional Community——大陆多译为“理念社区”或是“共识社区”,台湾有一个译法叫“意识社区”。成员只需对基本社区规则有一定共识,但是加入社区的选择是个人的有意而为。多数社区会通过粮食耕作来减少对货币的依赖,通过共居实践——共享厨房、洗衣间等公用设施来减少资源浪费,公共议题通过讨论来达成共识决策。虽然两届丰年庆让碧山计划名声大噪,碧山共同体还处于雏形。谈得上有意加入的“成员”扳着手指头就能数出来,除了碧山书局营造的公共空间以外,共居和自给自足的实践也还未展开。这种社区营造的实践在中国面临双重的挑战:一方面是要从威权政府手中争取到公民对生活环境、居住空间、社区关系的自主权,另一方面也要求成员放弃一定的身份差异和财产占有欲,通过合作、分享与分担来营造社区。而今天的中国,“公民社会”是一个敏感词,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极低,社区营造的实践正如欧宁所预见的那样充满挑战。 2004年,寒玉和小光厌倦了在上海的城市生活,在西递村购买了一栋被村民当猪圈使用的明末老宅,一番修缮后用于自住。他们动手能力极强,又好客,秉承着变废为宝、以土为荣的审美原则,一番折腾之后,在西递的舒适又亲切的家就成了各路朋友轮番造访的据点,久之招架不住,索性改成民宿,名曰“猪栏酒吧”。于是到碧山物色新宅,他们将碧山村口漳河边上的一座闲置的清末大宅修整成了猪栏二吧,接着这个故事又重复了一遍,这才有了碧山老油厂改建成的猪栏三吧。寒玉管设计,小光管施工,二人修房子如写诗,推敲成瘾,猪栏三吧施工三年了还在雕琢。猪栏酒吧里为客人提供来自碧山当地的有机食材和手工作坊土法制作的糕点。器皿摆设中也有许多是来自当地手工艺人的作品。寒玉性格热情,作为碧山村首屈一指的大户,常在碧山计划团队落魄时仗义施援,提供活动场地和美食。而小光则比较内敛,非得几杯酒下肚才会拿起吉他唱歌,虽然和碧山团队私交甚笃,也非常关心村子的发展动向,却愿意和碧山计划保持一点儿距离:“我们是在这里生活和做民宿,碧山计划是做乡村建设,我们支持碧山计划,但是猪栏酒吧是独立于碧山计划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猪栏这样的高档民宿是相对理想的一种业态,它为农村社区创造税收、提供就业机会、鼓励村民恢复有机农业和手工艺的传统、不污染环境、不需要大型基础设施投入、吸引来的游客规模小并且比较尊重本土文化、不至于打乱社区成员间熟人社会的状态、也为来自城市的消费者提供比星级酒店更为本土化和个性化的旅游体验。而它不菲的价格也敦促人们重新估价优美的环境和闲适的乡间生活。猪栏品牌因其独特的魅力,曾被Lonely Planet、纽约时报旅游版、华尔街日报和许多国内知名媒体报道,入住常要提前一个月预约。有价有市,说明文化环境在改变。 欧宁在2011年购买的一座民初老宅坐落在村中心的一条“主干道”上,像村中多数还有人住的老宅一样,前门后门都经常敞开着。这座客厅的匾额上刻着“振德堂”的院落在文革期间曾被用来接待下乡知青,现在被欧宁命名为“水牛学院”,用以表彰碧山稻田里常见的水牛,简称“牛院儿”。室内经过寒玉和小光的简单改造,古朴而舒适。出门右转是小卖部和麻将室,左转是老年活动中心和的村中妇女每晚跳广场舞的村礼堂。当时的另一佳选位于村口,较为清静。欧宁选择了进村,他说他喜欢“火热的生活”。 三位村民站在堆满杂物的汪氏祠堂名贤堂中。这座建于清代的祠堂是碧山村仅存的几座祠堂之一,年久失修,濒临倒塌。现在已由碧山汪氏后人成立的云门文化公司接手,准备整修创建一个乡村教育中心。 Courtesy of Leah Thompson 碧山村中仅剩的三座汪氏祠堂的命运都因为碧山计划的到来而产生了转机。2011年丰年庆筹备期间,当碧山计划团队成员第一次打开紧锁了多年的汪氏大本堂的门的时候,发现祠堂内地面上积累了厚厚一层蝙蝠粪便。清理干净后,大本堂在两次丰年庆中都被用作展览空间。2013年9月汪寿昌还带我和汤丽莉参观了濒临倒塌的名贤堂,当时的名贤堂里养着两只猪和一群鸡,东倒西歪的梁木间堆放着许多寿材、农机和杂物。我们拍了些照片并写了篇报道。原本在北京经营茶叶生意的当代徽商、碧山子弟汪程龙在微博上看到了关于名贤堂的近况的讨论,决定要做点什么。他回村成立了云门文化公司,随后申请到了中国教育部主管下的陶行知教育基金会的资金,准备将名贤堂整修之后用于创建一个乡村教育中心。 2013年,碧阳镇政府将同样闲置的汪氏祠堂启泰堂授权给南京先锋书店无偿使用。先锋在碧山的分店缘起于欧宁2010年在碧山计划的蓝本里写下的设想:创建一个书院和一个书局,承担图书馆、乡村文献档案馆和乡建书籍出版社的三个功能。先锋书店创始人钱晓华与欧宁是相识18年的老友,当年欧宁为先锋书店取了Librairie Avant-Garde的法文名字,还设计了其沿用至今的标识。2011年钱晓华应邀参加第一届碧山丰年庆之后,决定在碧山开办碧山书局,希望能用先锋品牌的号召力吸引黄山地区的游客到碧山来,依靠游客的消费收入来为碧山村民提供一个公益图书馆和公共空间。 为此,欧宁专门于2013年9月在牛院儿召开了一次村民代表座谈会,介绍了碧山计划过去两年内的工作,并讨论南京先锋书店进驻碧山的议题。村民代表大多很期待碧山书局的开业,也很赞赏一次次来到碧山走家串户的钱晓华,但同时也担心他会亏得血本无归。汪寿昌是支持派:“这总算是件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小卖部老板娘胡永丰则属于不折腾派:“钱晓华人蛮好的。如果他想赚钱,应该学隔壁”,她下巴一扬,示意隔壁天天人满为患的麻将室。退休小学校长丁启涛则担心开办书局会让碧山村委的农家书屋受到冷落,他再三叮咛欧宁:“到时先锋书店一定要给农家书屋捐书。” 碧山农家书屋里,一位村民抱着她的孙女来串门。 Courtesy of Leah Thompson 农家书屋从属于政府体系,资金无忧,但统一选购的书品种少,主要是农业科技和保健类书籍。因欧宁和左靖在社交媒体上的号召力,碧山的农家书屋时常能收到来自各地的捐书包裹,远比别村藏书丰富。但其管理方式尚有很大进步空间:书籍都摆在办公室的书橱里,政府采购的书最触手可得,而读者需要穿越最长的距离,绕过两张管理员办工桌,才能看到靠墙的书柜里玻璃橱窗后面的民间捐赠的各类图书。村民借书需要办理借阅证并逐本登记。从登记本上看,春节期间保健类书籍最受欢迎,再就是儿童读物。但农家书屋的少儿读物只在寒暑假才摆出来,平时不允许借阅,因顾虑会影响孩子们学习。 2014年五一,碧山书局开业。先锋书店素以丰富的人文书籍和慷慨的阅读空间闻名,碧山分店也不例外。从南京运来的数万书册围绕着启泰堂的天井,从地面一直码到屋檐,大殿里则摆放着数排宽敞舒适的阅读沙发。这儿还有别处所没有的特色:天井左侧有徽州地方史专区,右侧有乡建书籍专区,而在二楼雅座看屋顶粼粼的瓦片是种奇特的体验,没见过的人不会明了。碧山启泰堂因为恢复了日常性的多种使用功能而显得元气浑然,秒杀周遭一众旅游村中标本似的祠堂。 在七月初这次质疑碧山计划的网上争议中,碧山书局却当了回炮灰,不少网友听说书局兼售咖啡和文创用品便指责先锋书店到农村纯属作秀,而碧山农家书屋才是实实在在为村民服务。碧山书局似乎冒犯了城里人对农民和农村固有的印象,这些指责基于这样的假设——咖啡、文创用品所代表的中产阶级消费模式不属于农村,农民的阅读胃口仅限于农家书屋里的农技和计生书籍,无需更多的选择。而碧山计划的支持者们则认为:这些指责不仅忽视了造成城乡文化差异的根本原因正是农村文化资源的缺乏,也忽视了碧山书局对于碧山村民的公益性质,它为碧山村提供的是一个开架式的综合图书馆、一个社区公共空间和一个旅游资源,将碧山书局与农家书屋人为的对立起来,无它,乡愿而已。 一个年轻的考察团 2014年正月初二晚饭过后,一个中学生和家长团体一行约三十多人到访牛院儿。来自江苏江阴的优微成长公益社团是在家长们的推动下成立的。每次活动由学生在QQ群里倡议,自愿报名。第一次活动是去安徽一所学校支教,第二次是去贵州考察少数民族公平贸易,第三次来到碧山。家长们愿意牺牲春节假期陪同孩子们到访碧山,这令欧宁感到颇为惊讶。但家长们认为他们的教育观念并不另类。一位妈妈说:“我们不过是想给孩子增加一点人道主义的、关爱他人的教育,这是与国际接轨的普世价值。” 当晚,欧宁架起投影仪,为优微社团的同学和家长介绍了碧山计划和他过往的项目,也梳理了他庞杂的兴趣谱系。讲座超过两小时,从德国行为艺术家约瑟夫·波伊斯到法国情景主义者居伊·德波、从中国乡村建设的历史到美国的“占领华尔街”运动,从环境运动到CSA模式,欧宁没有因为观众是中学生而对讲座内容做任何裁减。他觉得正如他高中时代在湛江一中某位老师办公桌上发现的那本改变他一生志趣的朦胧诗选,每次讲座都有可能开启某位听众命运中某扇隐秘的法门。 讲座后的问答环节是各种妙趣横生。首轮提问焦点集中在欧宁的侄子身上——欧建比优微社团最年轻的成员仅小两岁。感同身受的中学生们沉吟道: “大人到农村来搞乡村建设是可以的,但还是应该考虑小孩子的教学质量的吧?” 欧宁说:“小学时期玩好就行了,我也不强求欧建将来一定要考取名牌大学。” 又问:“如果以后想在中国发展,不去一个好一点的大学,恐怕对他以后的前途会有一定的影响吧?” 欧宁说:“想在中国发展才更应该在现实中历练,中国的名牌大学水平不过尔尔。” 再问:“那,外国的名校总是很牛的吧?” 欧宁被打败了:“你们就那么迷信名校吗?外国名校都把中国家长当银行提款机。学习是一辈子的事,最重要的是自学能力。” 社长缪雨蘅有着同龄人中少见的笃定与机敏。从媒体上了解到碧山计划之后,她主动联系欧宁,组织了这次碧山之行。她的父亲缪秉烨正是江阴一家银行的行长,针对欧宁在讲座中谈到的一些碧山计划面临的困难,比如缺乏政府的支持,缪先生问: “你有没有尝试给村书记洗脑?” 欧宁笑:“洗不了。” “有没有栽培下一任书记?” 欧宁大笑:“栽培不了。” 最后,缪先生建议欧宁:“那你干脆自己当吧!” 2011年欧宁(左一)、左靖(右一)与设计师小马和橙子(右三与左二)在安徽泾县寻访手工艺者。 Courtesy of Ou Ning 这时,另一位爸爸幽幽地说:“在中国,要成事,还是要走上层路线。” 后来欧宁表示那天听了缪先生劝他当村支书的建议确实为之所动,付之一番思量。我惊异于他居然会考虑入党,他却自认就算入了党选上支书也无法胜任:一是与村民沟通的能力不足,二是处理梦办(中国梦办公室)、美办(美好乡村办公室)、群办(党的群众路线办公室)日常工作的能力不足。 经过一天的考察,大年初四早上,优微社团再邀欧宁进行汇报座谈。一个上午,针对村中的古建保护、垃圾处理及农村土地流转几个议题上,同学家长轮番各抒己见。欧宁告诉同学们因为农村的宅基地是集体所有,所以其实他和朋友们在碧山购买的房子并不受现行法律的保护,但是他还是反对农村土地入市,因为一入市农地很快会被大资本垄断,贫富分化还将加剧。 在讨论仿佛自然地滑向一个尾声的时候,一位戴着眼镜文质彬彬、身穿绿色防水户外运动夹克的初中男生直率地发表了一番批评:首先,他认为徽州文化不一定值得保护,因为“清朝就是因为传统文化而灭亡的”;其次,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该留在农村,因为“让那些对社会有用的人留在农村是浪费人才”;最后,中国要发展经济,必然要牺牲农村,因为“城乡之间总有一个牺牲者,不可能人人都是李嘉诚,如果人人都是李嘉诚,谁去扫马路?”
欧宁抓住时机为同学们介绍中国当今知识界的新自由主义和左派之争: “这位同学的问题提的很好,可以说是新自由主义的观点,主张一切问题都交给市场来解决,在今天的中国也很有代表性。但是为什么是他们当牺牲者,为什么不是你来当牺牲者?这就涉及到社会公正的问题。在市场逐利的逻辑面前社会的公平、正义、历史传统等都会被牺牲掉。而且你想想看,如果一个国家、一个族群没有历史,就如同一个人没有记忆,你怎么创建自己的身份认同?最后就穷的只剩下钱了。” 无奈这位同学心中的新自由主义信条自巍然不动:“美国的历史三百年不到,它是全球第一强国。” 欧宁颓然:“如果你偏好公平正义,那你就会成为左派,如果你偏好经济发展、强大,那你就会成为新自由主义。”最后座谈会在条幅和旗帜下欢快的集体合影中结束。 细微的变化
五月初,我又一次来到了碧山,村口通往县城的大路两旁,刚收割完的油菜花杆成片地铺在田里,像极了表现主义画家安塞尔姆·基弗笔下的大地,路旁的桑树下紫黑的桑椹熟落满地。张昱这两个礼拜天天睡不踏实,一有风吹草动就跑到村官菜园来看她的秧苗。育秧田里映着青天白云,还插着许多桑树枝,每枝上面都系着一个迎风气鼓鼓的红色塑料袋。张昱说这是村民给她支的招儿,她指着田边缘的几株歪到的秧苗说:“这个办法挺有效的,不过还是被鸟儿吃了一些。”总体来说,村官菜园的第一批无公害秧苗长势茁壮,月底就可以插秧。 左靖在碧山的房子基本装修完毕。“我准备做个碧山书院,作为《碧山》杂志的编辑部做些出版工作,平时也可以开开讲座。”安大学生历时三年的黟县百工调研工作也告一段落,他们记录的九十多种当地的手工艺连同手工艺人的联系方式一并收录在即将出版的《黟县百工》一书中。“我打算寄一百本给中国的设计师,他们有了灵感可以直接联系这些手工艺人,与他们合作。”左靖家中摆满了各种竹编器皿,正在筹备一个月后将在安徽大学举办的《黟县百工》项目展览。他提起一个线条很现代、边框有几何图案装饰的瘦长竹筐,说:“这个是古代文房里装卷轴画的筐子。”又提起一个蘑菇形下面中空的竹编物件,说:“这个是古代冬天给小猫取暖用的,下面可以放一小盆碳,猫就卧在上面的竹扁里。” 村口大路旁的一片茶园里,我碰到家离牛院儿不远的何先生和丁太太,他们不愿意告诉我自己的名字:“我们是农民,拍出去会被人笑话的。”老夫妇俩的四季围绕着油菜花、茶园、稻田、桑田转悠。今天二人都穿着围裙,带着老花镜,丁太太笑着说:“采茶不戴眼镜看不清楚呦!”她采过嫩叶的地方,何先生随后就挥舞着大剪刀来修枝,他们的小白狗安静地趴在放着茶水和午饭的竹篮旁。我问他们去过碧山书局吗,何先生说:“经常去啊,下雨天、没事儿的时候就去看看书。我很喜欢,县城里都没有这么好的书店。” 此刻的碧山书局刚开张两个星期,唐雪任店长,汪寿昌任收银员兼碧山一日游义务咨询。汪寿昌自豪地告诉我他绘制的碧山风景明信片是碧山书局的明星产品之一,五一假期就卖出近百套。钱晓华原本制定的书局营业时间是下午一点起,可汪闲不住,他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在书局外墙上,如果早上有游客来,他随叫随到。“这许多书露天摆在这里,刮风下雨、卖不出去都要赔钱,我早点来能多卖一本是一本。而且外面的人大老远跑到这里来,碰到没开门,多扫兴!我基本上每天早上都来。” 碧山日出。远处建于清代的云门塔是碧山村的地标。 Courtesy of Leah Thompson 书局院子里停着几辆供游人使用的自行车。二楼的咖啡室里有位娃娃脸、戴眼镜、笑容满面的年轻人正在清理咖啡机——从小在黄山市长大的程李星桦是张昱的好友,五一期间被介绍到碧山书局帮忙。他在家人的压力下今年第三次参加了公务员考试,今天刚好放榜,他发现分数一年不如一年。唐雪和汪寿昌都恭喜他,如果落榜就可以安心加入碧山书局了。唐雪和小程商量怎样完善书局门口小黑板上的地图,还要开始为村民提供免费的茶水,希望这样可以吸引他们上书局二楼来叹风景。 我不由想起美国每个小镇上都有的游客资讯中心,外来者在那儿可以得到免费的地图,购买明信片,了解当地历史,咨询餐馆、徒步路线的推荐等等。碧山书局里这几位富有亲和力的工作人员已经完全承担了一个游客资讯中心的功能。与西递宏村吸引的那种团体大巴购票留影的旅游模式截然不同,他们吸引的是今天中国越来越多的背包客和自驾游者。 在城市人口刚刚超过农村人口的今天的中国,不管是城里乡下,大多数人仍难以抵挡城市生活的吸引力,堵车雾霾在所不惜。人们不容易相信农村的实践能产生什么对于城市有借鉴意义的逆城市化成果,所以很乐得调侃碧山计划螳臂挡车,不自量力。说到乡建,国人的想象不外乎民国先生鞠躬尽瘁教农民识字的圣人型实践,再不然就是知识分子跟农民学种田那种文革宣传海报的画面,带着这种预期来看碧山很容易发现一种断裂感——外来精英、政府和村民三者说着完全不同的话语,而看不见三者间的联系和交集。 但待的时间久了,你会发现村里说着不同话语的远不止三个主体,村民之间绝非同质,欧宁、左靖、寒玉和小光这几位二十多年的好友之间也有争论,还有村官菜园、碧山书局、村委、泰来农庄、供销社、小卖部、投资公司、准备加入碧山的外地人、准备回归碧山的碧山人、在外地观望的碧山人、以及更大的社会公众,一个生动丰盈的社区本应如此。这么多主体之间,摩擦、争议难免,但大家在交流,愿意以讨论—计划—实践—调整的方式来探索新的可能性,这是碧山村的幸运。 一天黄昏,我和汤丽莉在村里遛弯,金发碧眼身高一米八的她在村里经常引起围观,而我则被当成地陪,只是还不能胜任黟县方言和英文的同声翻译。那天遇到一群在暮色中聊天的村民,当得知我们来自纽约时,一位大爷说:“为什么来我们这么小一个地方?我们在地图上就是一个芝麻点。”剧本到这里还很熟悉,可还没等我来得及翻译,另一位大爷开口了:“嗨!纽约在地图上还不是个芝麻点?我们都是地球村里的一个芝麻点。”